纸上的字，石上的字
中国书法的两条路帖与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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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猜一猜
哪一张是用毛笔直接写在纸上的？哪一张是从石头上「印」下来的？
唐·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北魏《张猛龙碑》拓片
台北故宫博物院
帖 是什么
帖，原本是写在纸或丝绸上的字：一封信、一首诗、一张便条。
左边这件，是王羲之写给朋友的短信：下了一场雪，天又晴了，你还好吗？
一共只有 28 个字。
好字大家都想学，后来人们把它们刻到木板、石板上，拓印出来，叫「法帖」——这就是今天「字帖」的来历。
碑 是什么
碑，是刻在石头上的字。
想让一件事永远被记住，古人就把它刻进石头：立在路边的石碑、埋在地下的墓志、佛像旁边的题记，甚至直接刻在山崖上——叫「摩崖」。
甲骨文商 · 三千多年前
商朝人遇到大事就占卜：明天会下雨吗？打猎能有收获吗？然后把问题和结果刻在龟甲和牛骨上。
这些骨头在地下埋了三千年，1899 年才被人认出上面是文字。它是我们今天能看到的、成体系的最早的汉字。
金文西周 · 铸在青铜器上
西周的贵族把重要的事铸在青铜器上。毛公鼎里有近 500 个字，
是已知铭文最长的青铜器。
石鼓文先秦 · 秦国
秦国人在十块鼓形的大石头上刻了诗，写打猎的故事。它是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之一，石鼓今天在北京故宫。
记住它：两千多年后，清朝有位大书法家把石鼓文临了一辈子——后面我们会见到他。
原碑在西安碑林
汉碑和隶书汉
到了汉朝，立碑成了风气。字变得扁扁的，长横的末尾像燕子尾巴一样挑起来——这就是隶书。
汉朝末年到魏晋，楷书、行书、草书也一个个长了出来。
从这里开始，书法分成了两条路：一条在纸上，一条在石头上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书圣王羲之东晋
东晋的王羲之（约 303–361），被后人尊为「书圣」。
传说他特别爱鹅：看鹅转动长脖子，悟出了运笔的道理；还写了一卷经书，换回一群白鹅。
右边这幅画里，亭子中的人就是他，正在看水里的鹅。
《兰亭序》天下第一行书
公元 353 年三月初三，王羲之和朋友们在兰亭喝酒写诗，乘着酒兴写下这篇序：324 个字，20 个「之」字，个个都不一样。
真迹据说被唐太宗带进了陵墓，这是唐代的摹本（「神龙本」），北京故宫博物院。从右往左读。
乾隆的「三希堂」
台北故宫
北京故宫
北京故宫
乾隆皇帝最宝贝这三件东晋墨迹，专门收在一间小屋里，叫「三希堂」。
王献之是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，父子俩并称「二王」——帖学这条路，就是二王开出来的。
唐楷：立规矩唐
唐朝把楷书写得端端正正、规规矩矩：欧阳询、颜真卿、柳公权……今天小朋友练字，还常用他们的字帖。
人们说「颜筋柳骨」：颜真卿的字像筋一样有弹性，柳公权的字像骨头一样硬朗。
这些楷书其实也刻在碑上。不过后来大家把它们当作写字的标准，和二王算一家；清朝人说的「碑学」，主要是指更古老的汉碑和北朝碑。
《祭侄文稿》天下第二行书
公元 758 年，颜真卿为在战乱中牺牲的侄子写祭文。他太难过了，写写涂涂，越写越快——每一笔都是眼泪和愤怒。
这是草稿，不是为了好看而写的，却成了最动人的书法之一。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狂草：「颠张醉素」唐
张旭喝醉了会大喊着跑来跑去，甚至用头发蘸墨写字，人称「张颠」。怀素是个和尚，买不起纸，就种了一大片芭蕉，用叶子练字。
草书写得快、连笔多，像在纸上跳舞。你能认出几个字？
《淳化阁帖》北宋 · 992 年
宋太宗让人把皇宫里收藏的历代名家墨迹，刻在木板上，拓印成十卷，赏给大臣。
从此，大家都照着这些「法帖」学写字——「帖学」就是从这里来的。它被称为「法帖之祖」，其中一半都是二王的字。
左边是黑底白字，因为它也是拓出来的：先把纸上的字刻到板上，再拓成帖。
《黄州寒食帖》天下第三行书
苏轼被贬到黄州的第三年，下雨的寒食节，他写了两首诗，越写越激动，字也越写越大。
卷尾是好朋友黄庭坚写的跋：「就算让苏轼再写一遍，也未必写得这么好。」一卷纸上，两位大书法家。台北故宫。
宋四家：苏 · 黄 · 米 · 蔡北宋
写在四川产的丝绢上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台北故宫
宋朝人写字讲究「意」：不只要规矩，更要写出自己的心情和脾气。
米芾爱石头爱到着迷，见到一块怪石，竟然对着它下拜，叫它「石兄」，人称「米颠」。
瘦金体北宋
宋徽宗是皇帝，也是大画家、大书法家。他自创「瘦金体」：笔画细得像金丝，转弯的地方像竹子的节。
可惜他把心思都放在了艺术上，国家却在他手里衰落了。
元明：把二王传下去元 · 明
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
元朝的赵孟頫把字写回了晋唐的典雅，楷书四大家「欧、颜、柳、赵」的「赵」就是他。明朝的董其昌、明末的王铎，也都是帖学大家——王铎的草书一笔连好几个字，像瀑布往下冲。
帖学遇到了麻烦
真迹越来越少，大家只能学刻帖。刻帖一刻再刻，就像玩「传话游戏」，越传越走样。
清朝考科举还要写「馆阁体」：字要乌黑、方正、光洁，可是千人一面，没了生气。于是有人开始想：还有别的路吗？
走，去找古碑！清
清朝的学者爱考古，他们跑遍山野寻找古碑，拓回来仔细研究，这门学问叫「金石学」。越来越多埋没的北朝碑刻被重新找到。
大学者阮元写了《南北书派论》和《北碑南帖论》：北方碑刻古朴雄强，一点也不比帖差！
「尊碑」包世臣 · 康有为
包世臣写《艺舟双楫》大力推荐北碑；康有为写《广艺舟双楫》（1889 年），干脆喊出「尊碑」，还给魏碑数了十个优点：
龙门石窟的造像记北魏
北魏人在佛像旁边刻下「造像记」，记下是谁、为什么造了这尊佛。最好的二十块，叫「龙门二十品」。
《始平公造像记》的字是凸出来的，所以拓出来反而是白底黑字，还带着格子——你能想明白为什么吗？
《张猛龙碑》北魏 · 522 年
笔画方方的、斜斜的，像用刀切出来一样，每个字都充满力气。
很多人认为它是魏碑里最好的一块。比一比前面的《兰亭序》，是不是像换了一个人在说话？
摩崖：刻在山上的字北魏
原在陕西汉中的古栈道边
有的字干脆刻在山崖上。《郑文公碑》的字圆浑宽厚，《石门铭》的字飘逸得像要飞起来。
一大一小两块碑东晋时期
《好太王碑》高六米多，差不多有两层楼高——看看旁边的人有多小！
《爨宝子碑》的字一半像隶书、一半像楷书，方头方脑，又憨又可爱。
这些碑在偏远的地方，躲过了一次次翻刻，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。
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金农1687–1763
「扬州八怪」之一。他学汉碑，把字写得方方扁扁、古古怪怪，晚年的字像用扁刷子刷出来，人称「漆书」。
他和郑板桥这些「怪人」，是碑学还没正式出场前的先声。
邓石如1743–1805
一辈子没做过官，背着行囊四处访碑，一临就是好多年。
他写的篆书、隶书厚重得像刻在石头上，被看作碑学的开山人物。
伊秉绶 · 何绍基
伊秉绶的隶书横平竖直，像一座座房子。何绍基练字时把手腕翻过来，像拉弓一样，叫「回腕法」——他说这样写不到半张纸，汗就湿透了衣服。
赵之谦1829–1884
魏碑本来是刀刻出来的方笔，他用毛笔把这种味道写得又灵活又好看。
他还是刻印章的大家——书法、绘画、篆刻样样都行。
吴昌硕1844–1927
还记得石鼓文吗？吴昌硕临了它一辈子，最后写出了自己的样子。
他诗、书、画、印样样精通，是西泠印社的第一任社长。
康有为 · 于右任
华沙国家博物馆
康有为自己的字也从碑里来，大开大合。于右任把魏碑的力量写进草书，还整理出人人能学的《标准草书》，被称为「当代草圣」。
从一个「永」字开始
《兰亭序》的第一个字，就是「永」。
传说「永」字的八笔，包含了楷书最基本的八种笔画，叫「永字八法」：
拿起毛笔，先写一个「永」吧！